推介序一:
足可入儒醫之林
廉永英
自來在學術技藝上擅盛名、有大成就的人,多由因緣湊合。以言外緣,如非有家學,就必有師傳:惟家學必兼師傳,師傳未必為家學。像漢代龍門司馬氏之於史學;宋代眉山三蘇之於文學;清代高郵王氏之於經學,都是父子相傳,世所習之的家學範例。以言內因,則在乎其人的先天稟賦和後天的努力;如果一個人既有優異的天賦,又能勤勉自勵,那麼他的成就自然無可限量。
以我看來,董延齡大夫在醫學上能有今天精湛的造詣,一則緣於家學:他的祖父三代精於歧黃,為北方名醫;延齡幼承庭訓,耳濡目染,加上他天份極高,心無旁鶩,才有今天的成就。
我認識延齡將近三十年,那時我在淡江大學中文系執教,他曾經修過我講授的歷代文選、文心雕龍,以及中國文學史等類課程。他給我的印象是溫文儒雅,好學深思,進退都能中節,文章做的很好,很有才華,是同儕中的佼佼者。
我之所以說中文系學生學中醫最好,是因為中醫書多是古文著作,文字艱深;而中文系的學生必修文字、聲韻、訓詁,對形、音、義的了解,可以突破讀古醫書的難關。再則中文系學生必修經、史、子、集四部的典籍,對民族文化浸潤日久,學術素養,思維方式,自然習與性成,會吸收到民族文化的精粹,於是陶鑄了卓越的識見,開闊的胸襟,豁達的氣度,以及推己及人,行仁由義的人生態度。這些優良的品質,都是鎔鑄醫德的必要條件。況且古籍所載名醫國手的嘉言懿行,也可以令人感發興起,見賢思齊。像扁鵲倉公傳在《史記》;南華真人有《養生主》、《達生》專章;形、氣、神之說,是黃老道家的生命哲學,說見《淮南王書》;竹林大賢嵇叔夜《養生論》是千載傳頌的名篇,也是魏晉玄學的主要命題。加上自古以來,博學鴻儒又精通醫道才稱為儒醫;只懂醫學技術而無文化素養,世人但以俗醫目之。延齡學通四部,又精歧黃,自可列入儒醫之林。
延齡因為受中國文化的陶冶,所以他能深通文理,寫得一手好文章,他曾寫過一篇《是誰導演的歷史悲劇──流亡越南紀要──》上下篇,有血有淚,有情有義,可作歷史時代的見證,覺迷的暮鼓晨鐘,說得上孤篇橫絕,足可以和張若虛比肩了。
延齡因為在醫學上的鑽研,所以他深通脈理。史載我國醫學以「望、聞、問、切」的診斷疾病的傳統方法,是扁鵲首先發明應用的。據說他也是切脈的高手。司馬遷說「自今言脈者,由扁鵲也」。扁鵲突破了「一技見長」「秦法不得兼方」的局限,他兼習各種醫療技術,除了精通針灸、砭石、熨貼、按療的療法之外,還善於合併幾種療法為患者治病,這體現了醫學上的大膽創新的精神。從延齡療法涉獵的深廣,醫理變通的靈活來看,說他是今之扁鵲。其後倉公《淳于意》又有脈理、方劑、診療文獻詳載史乘。而每當看到他切脈時氣沉、神凝,目光澄澈,意態莊肅,似乎已和脈理冥合,這時眼簾上也不禁映現出扁鵲倉公的影像。年前聽說他只用針灸即治癒一失聰二十多年的耳聾痼疾,以致求診者絡繹於途,戶限為穿。
延齡既通文理,又通脈理,更難得的是又通達情理。觀其待人處事,謙沖和蘊,自然真誠,甚得師友推許。居家則伉儷情深,夫人秀美女士,嫻淑溫婉,兼具才慧,襄理延齡處理內外事務,都能井然有序,夫婦形影不離,堪稱神仙眷屬;他的公子也都頭角崢嶸,卓然自立。延齡處事治家能達到這個境界,都因為他凡事都能通情達理的緣故。
比之於扁鵲,扁鵲因為不通情理而與世相迕,未得正命;比之倉公,倉公因為不通文理,無以自解其厄而險遭酷刑,幸賴他的好女兒緹縈,通文理,善尺牘(司馬遷語)纏倖免於難。以延齡的脈理來說,雖然是扁鵲倉公也無以遠過;然而扁鵲之於情理,倉公之於文理,就不及延齡遠甚了。文理、脈理、情理,這三理能得其一,也足以名世了。更何況延齡三理兼通呢。
這本書雖然只有四十餘篇,可是篇篇精采,字字珠璣,涵蓋面極廣,全都是他臨床多年的心血結晶。方家固然可資借鏡,一般人也能在出淺入深的文章中,習得除病延年的養生之道。
我側身上庠四十餘年,從來不曾夢想自己的門下能出延齡這樣一位大國手,真是感奮莫名,與有榮焉;當然這也是天地間的一大因緣。話雖如此,可是我也不敢貪天之功,乃略述與延齡相識相知的始末,當做雪泥鴻爪的憶往,春風沂水的詠歌罷。
推介序二:
病家為醫者寫序
張玉法
我是一個只會吃藥、不懂病理和醫規的人,董延齡兄要我為他的病理和醫理的新著寫序,實在不敢應命。但念及時代已改變──政治以人民為主、教育以學生為主、醫療以病人為主,吃藥的人當然也可以位開藥的人講一些話。
我和延齡兄都是流亡學生出身,五十年前離開山東故土。不同的是,他跑向大西南,混在逃難的人�U中,見過狼狽的敗兵,見過狠心的土匪,經歷過人吃人的慘痛;而我,雖然挨過餓、行過乞,卻一直受到師長的呵護。還有不同的是,他的祖父和父親均為有名的中醫,而我的父母是貧農。我與延齡兄在不同的年代來到台灣,在同一個校讀中學。雖然我早畢業幾年,我們有共同的老師,特別是國文老師李超然先生。在我們畢業多年以後,李老師常在我的面前誇他,在他的面前誇我。我與延齡兄為先後屆同學,有李老師做聯繫,更感親切了。
山東流亡學生來台者近萬人,中學除被迫當兵者外,政府設校培育至高中、師範或高工畢業。畢業以後,同學各自西東,考入大學者也不少。延齡兄在大學讀中文系,畢業後在台北區郵政管理局任職。民國六十三年中醫檢定考試及格,次年中醫特考及格。民國七十年至八十四年間,先後再台北區郵政管理局、郵政總局、立法院、考試院等機構開設中醫門診,退休後,轉任宏國關係企業堉琪傳統中醫診所院長,現自開診所。十多年前就聽同學說:「董延齡現在是名醫了!」「許多別人看不好的病都被他看好了!」那時我還是壯年,對誰是名醫都不大在意,但想到當年患難兄弟有了成就,真是喜悅莫名。
延齡兄的醫學造詣,部分來自家學淵源,主要則來自他的苦修。開業應診期間,不僅在國內外細心診治各種疑難雜症,而且不斷進行各種病理和醫理的研究。著有《胃擴張傳統醫學療法之研究》、《多管其下治癌症》、《醫聖張仲景生平略》等。除專門著作外,還在《聯合報》、《中華日報》、《大成報》等刊物,發表有關病理、醫理和保健等方面的深入淺出文章,讓讀者袪除心中之疑難,知道就醫、保健之道,對國民健康之促進,甚有幫助。
坊間有關醫學保健的通俗讀物,以西醫為多。延齡兄今將發表於報端的文章集成一書,舉凡腰痛、牙痛、鼻炎、青光眼、耳疾、四肢冰冷、濕疹、風疹、咳嗽、氣喘、頭痛、胸悶、昏厥、失眠、便秘、夜尿、反覆感冒、腸胃肝膽脾病、不孕、中風、癌症、等有關疑難,只要一卷在手,即可了然於心,實為就醫、保健之良好指南。
大約在五、六年前梁漱淚先生曾言,西醫係以藥醫病,中醫在啟動個體之潛能抗病;前者治標,後者固本。在今日看來,中西醫各有所長、各有所短,可互相觀摩,相倚為用。中西醫不相對抗,誠為病家之福。延齡兄雖以中醫說法,實亦蘊西醫之理。因獲讀全書初稿,得益良多,乃以病家立場,為醫師之書寫序。時代精神如此,非敢僭越也。
自序:
這個名字適合當醫生 董延齡
我生長在一個中醫世家,祖父建文公,父親子祥公,都是前代頗負盛名的中醫師。我於民國四十九年,高中畢業時考取郵局,開始從事公務員生涯。
幼年時期,即耳濡目染,在父親的耳提面命下,我曾背誦過《雷公炮製藥性賦》、《湯頭歌訣》、《雜病心法》、《脈訣》等簡單的中醫作品,但對中醫並無濃厚的興趣。父親過世後,很多親戚、朋友都認為我沒有繼承父親衣缽,是一件很可惜的事,也有很多親友,認為我生長在中醫世家,一定知道很多中醫的不傳之秘,來套取靈丹妙藥。
這些外在因素都沒有打動我學中醫的動機,直到有一年豬瘟型感冒自日本傳來台灣,很多機關、學校都宣佈放假三天,我工作的單位,同一辦公室中共有八位同仁,大家全被感染,共同的症狀是發燒、全身痠痛、咽喉痛、頭痛、咳嗽、鼻塞、打噴嚏、流鼻水;咳嗽或有痰,或無痰,有痰者,或白或黃;流鼻涕者或清或黃,主症雷同,兼症多異。在這些患者中,有的服用西藥一、二週仍未痊癒,他們要求我開中藥試試,我告訴他們感冒藥我會開,但缺少臨床經驗,他們說:「反正中藥吃不死人。」希望我高抬貴手,開帖中藥給他們吃。我記得當時開的主方式銀翹散加減方。這樣的處方在臨證經驗豐富的老中醫看來,並不一定完全吻合病情,但當時服用我處方的同事,都異口同聲的說:「效果很好!」尤其是一位退休的何姓同仁,當時的症狀最為嚴重,因為他是退伍老兵,平日身體壯碩,從不生病,那次染患感冒,特別嚴重;他早先服三天西藥,效果欠佳,同是老王扶持著進我辦公室,時為上午十一點。他不時發出呻吟之聲,斜靠在沙發上,喃喃的說:「頭痛死了!頭痛死了!」我略加診斷:六脈洪數,額頭熱度頗高,約在三十九度以上,觀其舌質,色現紫紅,舌苔頗黃;此即溫病學上所說的「邪入營份」,乃於銀翹散中加葛根、黃芩以退氣分之熱;又加丹皮、生地以清營分之熱。我囑他抓兩帖藥,回家稍吃稀飯,再煎藥溫服,服後臥床休息。
大約下午四點鐘,他打電話來了:「我是老何!董先生,我的病已經好了。」「那有那麼快?」我懷疑地反問。「你聽我講話的聲音,不是沒病了嗎?」我仔細一聽,確和上午判若兩人。
「你吃了幾次藥?」「我只吃一次!」「一次就好了嗎?」「我已感覺完全好了,還要不要覆渣呢?」「你就再煎服一次吧!第二帖不要吃啦!」
這是我第一次治療溫病的經驗。古人說:「用藥得當,效若桴鼓。」我以前總以為這是古人誇大其辭,這次才親身體驗到中藥的效果,給了我很大的鼓舞。
還有一次鼓勵,是淡江大學教授廉永英老師給我的。記得是在淡江中文系畢業的第一個春節,我們很多同學相約至廉老師家拜年,廉老師問我:「公餘之暇,做什麼?」我告訴他:學中醫。廉老師說:「中文系畢業的學生,學中醫最好,希望你多多努力。」
民國六十三年,我參加中醫師檢定考試及格,次年又參加中醫特考及格,取得中醫師資格。前幾年,只在公餘之暇,義務為同事看病,民國七十年三月二十日,經當時的郵政總局長簡爾康先生支持,嘗試在北區郵政管理成立政府機關的第一個中醫門診;翌年五月又在郵政總局設立第二中醫門診;民國七十四年,立法院、考試院也相繼設立,並借調我前往支援。民國八十四年,我從郵局退休,北區郵政管理局和郵政總局的中醫門診,也暫告停止。
退休後,即應宏國企業機構之邀,主持該公司關係企業──堉琪傳統中醫診所診務,約定期為二年,如今匆匆屆滿,我又換了中醫診療的另一個跑道,自行開設診所。
很多朋友說:「你這個名字,最適合當醫師了!」我自己也這麼認為,如今行醫已逾二十多年。在這段漫長的歲月裡,我也治好不少現代醫藥效果欠佳的特殊疾病,更深深體會到中西醫各有所長,也各有其不能觸及的盲點。總的來說,中醫重視整體調整,除了治病治外,更顧及到人體內環境的生態平衡,所以治病不傷身。西醫能救急,針對病灶攻擊,難免有副作用。患者如能瞭解到「西醫救急,中醫治本;西醫治病,中醫強身」,生病時,仔細選擇醫療方式,將有莫大助益。
本書能夠面對讀者,是我近十年來,在聯合報、中華日報、大成報及其他保健刊物上,臨時隨性所寫的一點中醫臨床心得,有屬保健性者。很多相熟的患者和朋友,數年前即促我寫一本中醫臨床心得,因為個人才疏學淺又兼平日診務忙碌,遲遲未能覆命,目前整理舊日文稿,共得四十餘篇,勉為是集。疏漏之處,在所難免。上請方家指正。
本書得以出版,多謝恩師廉永英教授和中研院院士張玉法學長惠予賜序,內人何秀美女士平日多所協助,處理身邊瑣務,一併在此致謝。
中華民國八十七年十月